《新世现形记》连载第三十九回
发布日期:2026-11-01
一张纸 压不住了
上回说到,黄不争站在大堂上,举着那张纸,说了一句——"我不识字,可这上面,有我爹的名字。"
大堂上静了很久。
赵世昌弯腰,把茶杯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他的手,第一次抖了。

"黄不争,"他说,"你爹叫什么名字?"
"黄铁山。"
"黄铁山……"赵世昌想了想,"当年的工册上,没有这个名字。"
"因为没报。"黄不争说,"死了五个,报了三个。我爹是没报的那两个之一。"
赵世昌沉默了。
"那你这张纸上,写的什么?"
"写的是,"黄不争说,"我爹死的那年,秤从十六两改成八两了。写的是,死了五个,报了三个。写的是,粮行的仓里,多了两份额外的米。"
"谁写的?"
"我求人写的。"黄不争说,"我自己一个字不认识。可我一个字一个字,按了手印。"
他举起那张纸,十个手印,黑乎乎的,已经磨得有些模糊,可还在。
"我爹当年在河堤上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黄不争说,"他说,'一个人守不住,十个人就守得住'。所以我抄了十份。烧了一份,还有九份。烧了九份,还有一份。"
赵世昌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一回,他笑得很难看。
"黄不争,"他说,"你以为,你抄十份,我就怕了?"
"我不是让你怕。"黄不争说,"我是让你知道,有人记着。"
"记着又怎么样?"赵世昌说,"记着的人,能拿我怎么样?"
"能。"黄不争说,"记着的人多了,你就站不住了。"
这一头在动,那一头,老按察已经出手了。
他没有递状。他没有写禀。他做了一件在官场上最犯忌讳的事——他去找了他的同年。
那个在省里当差、批了四份"查无实据"的同年。
两个老头,在省城一间小茶馆里,面对面坐着。茶是老按察自己带的,一包陈年普洱,纸包已经发黄了。
"老同年,"老按察说,"你批了四份滨海县的案子。"
"是。"
"四年,四份,都是'查无实据'。"
"是。"
"那四份状纸,"老按察说,"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你认得这笔迹吗?"
同年沉默了。
"我认得。"老按察说,"那是你自己的笔迹。"
茶馆里静了。窗外的蝉声忽然大了起来。
"老同年,"老按察说,"你批了四份'查无实据',压了四桩案子。这四桩案子里,有一条人命。不,是两条。"
同年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。
"你以为我不知道?"他说,"我批的时候,就知道。可我批了。我批了四年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欠赵世昌的。"同年说,"十年前,我家的案子,是他替我平的反。他一句话,我从一个流放的犯人,变成了省里的官。"
老按察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"所以,"他说,"你用四份'查无实据',还他一个人情。"
"是。"
"那现在呢?"
同年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都凉了。
"现在,"他说,"我把这四份'查无实据',改成'着即严查'。"
他站起来,把那包陈年普洱推回去。
"这四份卷宗,"他说,"我今夜就改。改完了,我递上去。递上去,我这条线就断了。"
"你不怕?"
"怕。"同年说,"可我更怕,我儿子将来查我的卷宗,看见这四个字。"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老同年,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。"
"请讲。"
"我改了这四份,只能把案子递上去。递上去之后,能不能查,谁查,怎么查——"他顿了顿,"那不是我管得了的了。"
"我知道。"老按察说,"递上去,就够了。剩下的,有人管。"
欲知这四份"着即严查"递上去之后,案子落到谁手里,且听第四十回分解。
——冷眼生 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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