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上了一次堂

上回说到，老按察接下了那把刀。这一回不表他，单表黄不争上堂那一日。

那一日，县衙大堂，辰时三刻。

黄不争是被押上来的。他没戴枷，也没上绑，因为押他的人知道，他跑不了——他娘还在家里，藏着那五份纸。

大堂上坐的是赵世昌。赵世昌穿了便服，手里还端着一杯茶。

"黄不争，"他说，"本县记得你。你去年递过一份状纸，写的是八两秤。本县当时就说了，秤是磨损了，已经改回来了。你还有什么话说？"

黄不争站在堂下，不跪。

"我爹死在河堤里。"他说。

"哦？"赵世昌喝了口茶，"那年塌堤，是本县到任的第二年。天灾，本县也是痛心。抚恤发了，二十两。"

"二十两，"黄不争说，"五个人，只发了三份。"

赵世昌的茶杯，停了一下。

"你说什么？"

"我说，死了五个，报了三个。少报的两个，抚恤没了。那两份额外的米，进了粮行的仓。"

大堂上静了。

师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
"黄不争，"赵世昌放下茶杯，很温和，"你说的话，可有证据？"

"有。"

"什么证据？"

黄不争把鞋脱下来。

他脱得很慢。堂上的人看着他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他把鞋底翻过来，抠开夹层——

空的。

夹层里什么都没有。

黄不争愣住了。他抠了又抠，翻了又翻，夹层是空的。

那两张纸，不在了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红了。

"我娘。"他说，"我娘把纸拿走了。"

赵世昌笑了。这一回，他笑得很开心。

"黄不争，"他说，"你说你爹死在河堤里，可河堤塌了十年了，尸首都没了。你说少报了两个，可当年的工册上，明明写着三个。你说有证据，可你鞋底什么都没有。"

他站起来，走到黄不争面前，很近，声音很轻。

"你一个大字不识的铁匠，"他说，"拿什么跟我讲证据？"

黄不争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
"我抄了十份。"他说，"十份。"

"十份？"赵世昌笑了，"那你去拿。你拿一份来，本县看一眼。拿不来——"他顿了顿，"拿不来，本县就当你是诬告。"

黄不争转身就走。

他跑出县衙，跑回村里，跑进那间烧了一半的屋子，一把掀开后屋那口老杉木棺材的盖子。

棺材里，整整齐齐放着五份纸。

他抓起一份，转身就往回跑。

跑到县衙门口，差人拦住他。他不管，硬闯。闯进去，一路闯到大堂。

"纸！"他把纸举起来，"纸在这！"

大堂上的人看着他。他浑身是土，鞋只剩一只，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是他的手印，十个，一个不少。

赵世昌看着那张纸，脸色变了。

"念。"他说，"念给本县听。"

黄不争不识字。他站在那里，举着纸，半天没说话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，让满堂的人，都安静了。

"我不识字，"他说，"可这上面，有我爹的名字。"

赵世昌的茶杯，掉在了地上。

欲知赵世昌如何应对，且听第三十九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