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一夜翻了天

上回说到，沈岳关门歇业，留了一封信给周老汉，把钥匙带走了。

周老汉捏着那封信，在空院子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，从狗洞钻出去，直奔码头。

他要在沈岳走之前，追上他。

可他晚了一步。沈岳的船，两个时辰前就开了。

船工告诉他，沈老板一个人上的船，带了两个箱子，一句话没留。

周老汉站在码头，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江面上，半天没动。

"周大哥？"

他回头。是敦厚堂的管事，站在他身后，眼圈通红。

"你来了。"管事的说，"掌柜的走之前，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。"
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不是铁匣的钥匙，是另一把，铜的，有点旧。

"这是后院那间小屋的钥匙。"管事的说，"掌柜的说，那屋里还有一批账，是最后三年的。他没来得及看。他说，让你看。"

周老汉接过钥匙，沉甸甸的。

"他还有没有别的话？"

管事的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"有。他说——'账房那地方，能翻出东西，也能翻出命。你让周大哥自己掂量。'"

周老汉掂量了三天，还是去了账房。

账房在敦厚堂后院最里头，一间小屋，门上有三道锁。管事的说，这间屋连他都没进去过。

周老汉打开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堆满了账册，一摞一摞，码到屋顶。

他随手翻开一本。是去年的。翻了几页，没看出什么。

他翻开第二本。第三本。第四本。

翻到第七本的时候，他看见了。

那是一笔数目。很大。比往年三成米的总和，还大三倍。

"这是……"他心里一沉。

这笔数目，没有写"周转"。写的是——"借"。

借给谁？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字很小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："滨海县衙，年息二分。"

周老汉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敦厚堂，四十二年的老字号，借钱给县衙。借了三年，年息二分。这笔钱，比那三成米的窟窿，大得没边。

他把账册合上，坐在地上，半天没起来。

"沈老板，"他喃喃道，"你把这屋锁了不让人进，原来不是怕人看见三成米。你是怕人看见这个。"

这笔账要是抖出去，沈岳就不只是"沾了一点"——他是赵世昌十年的金主。

可沈岳把钥匙给了他。

"他让我自己掂量，"周老汉说，"他这是把命交到我手里了。"

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。想他爹，想他这辈子挑过的担子，想黄不争那十份纸，想沈岳关门那天院子里的桂花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把那本账册重新包好，塞进担子底层。

"我掂量完了。"他说，"这把刀，我替你递出去。"

欲知这把刀递到谁手里，且听第三十七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