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丞停了职　抄了一夜律

上回说到，周老汉挑着担子往省里去了。这一回不表他，先说府城里的范静之。

范静之被停了职。

那封"着即停查，另有任用"的信，是三日前到的。信到的时候，他正在书房里看账。他看完，把信放在桌上，继续看账。

看了一夜。

第二日清晨，府台派人来，问他有什么交代。范静之说，没有交代，只有一件请求——请再给他三日，把积案交接清楚。

府台准了。

这三日，范静之没见任何人。他把书房里的灯点起来，把那几大箱案卷铺开，从头到尾，一条一条过。

过到第三日夜里，他找到了一条。

是一条旧例。康熙年间，江南有个县令，也是在河道工料上做了手脚，也是死了人。那桩案子最后是怎么定的？定了三个字——"故杀"。

不是贪，不是挪，是杀。

范静之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他连夜把这条旧例抄下来，抄了三份。一份封进铁匣，一份交给周书吏，一份——他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
"周书吏，"他说，"这份你收好。我若有个三长两短，你就把它交给接任的人。"

周书吏脸白了。"大人，您这是——"

"我这是留个后手。"范静之说，"赵世昌这一回，赢的是官场。赢官场的人，最怕的是先例。因为先例一旦摆出来，他就不是第一个，也不是最后一个——他是该死的那一个。"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天快亮了，街上已经有了卖豆浆的吆喝声。

"三日到了。"他说，"我该走了。"

"大人去哪？"

"回乡。"范静之说，"信上写的是'另有任用'。可我没家，也没田。回乡，就是回我那间书斋。"

他顿了顿。

"不过走之前，我得去见一个人。"

"谁？"

"沈岳。"范静之说，"货行的账，我还没看。赵世昌能在粮行做十年手脚，靠的不只是县里的权。他得有生意人替他周转。敦厚堂在这条线上做了四十二年，不可能一点都没沾。"

周书吏倒吸一口凉气。

"大人，您的意思是——"

"我的意思是，"范静之说，"沈岳可能不是干净的。可他不干净的那一笔，也许正好是赵世昌的死穴。"

第二日，范静之微服去了敦厚堂。

沈岳在后院见他。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坐下，谁也没寒暄。

"范大人，"沈岳开门见山，"你是为那笔账来的。"

"是。"

"那笔账，我前几日刚翻出来。"沈岳把账册推过去，"每年三月，滨海县粮行从我们这儿进一批粳米，数目比他们报给县里的多三成。多出来的，去向不明。"

范静之翻了两页，抬起头。

"这笔账，做了多少年？"

"十年。从赵世昌到任那年算起。"

"谁记的？"

"前头的账，是老掌柜记的。老掌柜去世之后，我接的。"

范静之合上账册，看着沈岳。

"沈老板，"他说，"这笔账，你打算怎么办？"

沈岳沉默了很久。

"我打算，"他说，"自己补上。"

"用你的私房？"

"用我的私房。"沈岳说，"四十二年攒下的家业，大半在货行里。这一笔补下去，等于把半条命掏出来。"

范静之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。

"沈老板，你补得了钱，补得了命吗？"

沈岳一愣。

"十年了，"范静之说，"那三成的米，最后去了哪，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？"

沈岳的脸色，慢慢变了。

欲知沈岳说出什么，那三成米的去向究竟如何，且听第三十四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